市場監管部門的認定直指要害，認為該公司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構成壟斷行為，開出700萬元高額罰單。該處罰也成為今年2月《關于公用事業領域的反壟斷指南》出臺后燃氣領域標志性案例。

為何總有燃氣企業在壟斷問題上踩紅線？該如何避免手握特許經營權的企業將壟斷優勢變為盤剝用戶的工具？

■■錯把特許經營當“護身符”

山東某燃氣公司的操作手法，暴露了特許經營制度下的典型問題。

根據公開報道，該企業憑借在當地管道燃氣的獨家經營權，向用戶收取“預付氣費款”。但這筆錢既不沖抵氣費，也不退還，長期“趴”在企業賬上形成巨額資金池。當用戶提出異議時，企業以中斷供氣相威脅，迫使其就范。

廈門大學中國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長林伯強表示，反壟斷指南主要針對的并非自然壟斷本身，而是濫用壟斷地位的行為，包括實施壟斷高價、利用行政權力進行尋租，如無正當理由拒絕供氣、拖延供氣等。

這并非個例。2023年國家市場監管總局發布的《中國反壟斷執法年度報告（2023）》顯示，當年查處壟斷協議、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案件27件，罰沒金額21.63億元，其中涉及城鎮燃氣領域案件共4起，罰沒金額從100多萬元到數千萬元不等。罰沒金額最高的燃氣企業強制要求新建住宅小區開發商在燃氣入戶過程中必須購買燃氣保險、燃氣報警器、燃氣具、金屬波紋管等增值產品，最終收到5040萬元的巨額罰單。

對比來看，山東某燃氣企業700萬元罰款雖不及上述處罰，但在燃氣行業反壟斷處罰中已屬較高水平。“這傳遞出的信號再明確不過，就是監管部門正在用真金白銀的罰單劃清特許經營的邊界。”一位燃氣行業人士坦言。

■■反壟斷監管持續加碼

從個案處罰到制度約束，公用事業反壟斷監管持續加碼。

今年2月，國務院反壟斷反不正當競爭委員會印發《關于公用事業領域的反壟斷指南》（以下簡稱《指南》）。這是我國首部專門針對供水、供電、供氣、供熱等公用事業制定的反壟斷文件，共七章50條，系統總結了執法經驗，細化了壟斷行為認定規則。

市場監管總局反壟斷執法一司相關負責人表示，當前公用事業領域壟斷行為較為多發，經營者容易將其壟斷優勢向上下游競爭性環節延伸?！吨改稀肪劢构檬聵I領域壟斷問題，準確把握公用事業領域特點和市場競爭規律，系統總結執法經驗，全面細化公用事業領域壟斷行為認定規則，為公用事業領域反壟斷執法和經營者合規提供更為明確、清晰的指引。

《指南》第十六條明確規定，認定公用事業經營者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時，需重點考慮“公用事業經營者控制提供相關商品的物理網絡或者其他關鍵基礎設施的能力”。這意味著手握管網的企業被置于更嚴格的反壟斷審視之下。

“其實很多業內同行存在認識誤區。有人提出拿到政府授予的特許經營權就是壟斷地位，為何還要以壟斷的名義處罰？這其實是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壟斷法》的誤讀。企業具有市場支配地位本身并不違法，只有濫用這種市場支配地位才違法。”上述燃氣行業人士說。

《指南》第二十五條對此作出針對性規定，明確公用事業經營者沒有法律、法規依據，以保障公共安全為由實施濫用市場支配地位行為的，一般不能認定為正當理由，除非經營者能夠證明為保障安全所必需。這一條款也被業內人士認為堵住了企業以安全之名行壟斷之實的借口。

規范的市場秩序離不開有效監管，缺乏監管就會損害消費者利益或公共利益。

對比歷年處罰案例，壟斷行為的代價也在持續加重。“特許經營權的‘護城河’只能保護合法供氣的專屬通道，保護不了任何形式的濫用與侵占。擁有特許經營權不等于可以濫用市場支配地位，任何利用壟斷地位侵害用戶權益的行為，都將面臨嚴厲的法律后果。”上述燃氣行業人士說。

■■轉變經營之“道”

此次山東某燃氣企業名義上收了“預付氣費款”，實際上卻成為不付利息的長期借款。為何總有企業踩紅線？

受訪人士表示，由于特許經營制度將天然氣終端市場的輸配與銷售進行捆綁，特定區域內管道氣經營被一家或幾家企業壟斷，為其濫用市場支配地位提供了條件。

“以前建筑安裝工程曾是燃氣公司的重要盈利點。比如湖北5家燃氣公司被罰的案例顯示，這些企業憑借特許經營權，在非居民管道燃氣設施建設安裝經營成本沒有顯著變化的情況下，剝奪了交易相對人自行選擇設計、施工、監理單位的權利，以不公平的高價收取費用。隨著新建項目減少，燃氣公司便通過開展增值業務維持利潤，強制搭售保險、報警器、波紋管等。而此次山東某燃氣公司強行收取預付氣費款并長期占用，不過是這套盈利邏輯的又一變化。”上述燃氣行業人士分析。

《指南》出臺也在改變這一局面。為防止經營者利用壟斷優勢向上下游競爭性環節延伸，國務院反壟斷執法機構重點關注自然壟斷環節公用事業經營者實施的經營者集中，特別是自然壟斷環節經營者與競爭性環節經營者之間的集中。這意味著燃氣企業將業務延伸至工程安裝、設備銷售等競爭性環節時，將面臨更嚴格的反壟斷審查。

林伯強認為，通過有效監管嚴格區分自然壟斷性環節與競爭性環節，才能形成多方共贏的局面。

“過去僅憑特許經營權‘躺著賺錢’的時代已徹底終結，燃氣企業必須摒棄依賴壟斷地位獲取高額利潤的舊有思路，轉向精細化、合規化的高質量發展模式。也可以說，盈利模式面臨轉型壓力，燃氣企業更應從‘坐地收錢’轉向合規經營。”上述燃氣行業人士說。

業內人士建議，監管趨嚴要求企業區分自然壟斷環節與競爭性環節，對于燃氣管網等物理網絡基礎設施保持公平開放，而在燃氣銷售、增值服務等競爭性環節，則需通過提升服務質量和降低成本來贏得市場。同時，燃氣企業應盡快對照《指南》進行全面合規體檢，調整工程盈利模式，建立透明的定價機制，并謹慎評估整合行為。